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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年5月16日 星期六

安樂死

 


維香港之暮色兮,靄沉沉而掩孤城。

瞰九龍之盤錯,歷港島之崚嶒。

步深水埗之狹巷,佇觀塘之長廊;

聆旺角之喧豗,睇油麻地之昏黃。

溯西環之冷雨,度北角之飛霜;

泊香港仔之舊港,慨煙波之茫茫。

余執手於白髮,聽真言於微茫。

彼老者之劬勞兮,曾築此城之輝煌。

今齒落而髮禿,形煢煢而徒傷。

步履維艱,因腳痛而假道;

輪轉生計,遇老嫗與殘陽。

計程車內,白首司機,手握乾坤之舵,年屆古稀,猶馳騖於微利之場。

悲夫!風風雨雨,烈日陽光仰望獅子山哀嘆;

千萬街衢之奔波,終歸半晌之淒涼。

剖其心之微密,有「衰老之羞恥」;

隱其軀於都市,觸「適老之虛妄」。

懷「慾望之悖論」,念甘苦其難量。

體衰力竭,病骨支離,痛點在於照護;

尊嚴何在,魂夢安歸,深叩乎安樂之鄉。

感桑榆之晚節,作此賦以悲亢。


伏以歲月不居,時節如流。余歷年來經各區,或佇足於深水埗之長廊,或彳亍於觀塘之海濱,或穿梭於油麻地、旺角之鬧市,乃至北角、西環、香港仔之舊區。於公園暮色之中,與無數白髮長者促膝長談;又常因腳痛打的,於密閉之車廂內,與動輒六七十歲、乃至耄耋之年的老司機傾吐心聲。基層長者之生存實況、心理剖析、照護痛點,鬥膽分享老人尊嚴與安樂死之議題。

在與長者深度傾談中,余想隱藏在他們飽經風霜外表下,是一套極其複雜且壓抑心理結構。

深水埗鴨寮街排檔旁一些老者,寧願強忍膝關節磨損劇痛,也不願在街坊面前拄起拐杖。這種現象在香港基層長者中極為普遍。他們年輕時逢香港經濟騰飛,崇尚「獅子山下」自力更生、永不言敗精神。當身體機能不可逆轉地衰退時,他們往往將「需要被照顧」視為一種無能與恥辱。他們害怕成為社會負累,害怕路人投來同情目光,因而將自己禁錮在殘破軀殼與狹小劏房,形成了群體性心理孤立。

香港看似是一個現代化大都市,但對長者而言,卻充斥著「隱形」排斥。觀塘海濱長廊雖美,但長者要走到那些所謂適老化設施,往往只是冰冷扶手和幾張公園櫈椅。真正適老需求——如心理承托、尊嚴維護。

這是一種極其痛苦心理掙扎。長者們一方面有著強烈「生存與享受尊嚴的慾望」——渴望吃一頓好飯、渴望與後輩共聚、渴望再見明天;另一方面,卻被強烈「自我消滅與節制慾望」所支配。他們不敢生病,不敢有奢侈消費,甚至在床上碾轉也不敢想“性福”。

也許他們更懂環保「不想浪費社會資源與公帑」。這種在「活著渴望」與「死去自覺」之間的極度拉扯,構成了他們晚年最具悲劇色彩心理悖論。

余隨途腳痛,屢次打的,車中司機皆是滿頭白髮。與其聊起家常,無不涉及照護之痛。

遍存在著「七十歲照顧九十歲」。雙重折磨,讓照護者與被照護者同時處於崩潰邊緣。

體系缺乏整合,長者看病在醫管局,申請津貼在社署,日常照顧依賴非政府組織。

當生命只剩下無盡痛楚、尊嚴被醫療儀器徹底剝奪時,生命行尸走肉意義究竟何在?長者們坦言,他們最恐懼不是死亡,而是「求死不能」。在現行醫療體制下,為了追求「臨床上存活」,許多臨終長者被插滿管子,在加護病房中孤獨地走向終點。

在與一些七十多歲老人聊天時,他們不止一次主動提到「安樂死」。他們認為,既然人有權利選擇如何體面地生活,就應有權利選擇如何尊嚴地離去。這並非出於對生命放棄,反而是出於對生命最高尊重。香港社會長期以來對此議題視為禁忌,但基層長者呼聲已震耳欲聾——他們渴望一條合法、自主、無痛且尊嚴終點之路,而非在無盡照護折磨中,耗盡尊嚴。

一個城市文明程度,不取決於中環的摩天大樓有多高,而取決於深水埗、觀塘......老人活得是否有尊嚴。建立真正具包容性、無障礙且去標籤化社區環境。開啟尊嚴立法思辨: 正視長者對晚期生命自主權追求,探討預設醫療指示普及,並前瞻性地就尊嚴死與安樂死展開理性社會對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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