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積慶堂的觀音籤:從扶桑到唐山的百年風浪》
夏夜的竹椅吱呀作響,知了在老榕樹梢叫得正歡。松伯公坐在堂前,手裡的蒲扇搖得呼呼作響。
老人家是十里八鄉出了名的「故事簍子」。他若開了腔,那是三天三夜也說不完:從貞格的「籠床寨」、「睏牛穴」,到杏塘的「五井瀾」、「石皮站」、「伽藍宮」、「雷陳壩」……在松伯公嘴裡,連村口那條白浪溪的瀑布,都能被他形容得像錢塘江大潮一樣,驚濤拍岸,氣壯山河。
突然,松伯公把手中的蒲扇往大腿上「啪」地一拍,眼珠子一轉,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問:
「哎,你們聽說過『積慶堂觀音籤詩,日本過大海』的故事沒有?」
四周搖扇乘涼的後生仔紛紛湊了過來。
松伯公滿意地抿了口濃茶,指了指遠處:
「你們瞧,咱堂殿上的那面大鼓,上面是不是赫然寫著一個大大的『吳』字?這得從當年咱祖媽陳太夫人說起。娘家呀,是上林的吳氏家族。」
「那時候,族裡有個宗侄,生得是虎背熊舟、又高又壯,鄉親們都叫他『大牛』。這大牛啊,不愛擺弄鋤頭,倒是有個大志向。有人說他學唐朝高僧鑑真,要到扶桑去傳經;呸,哪有這回事!大牛啊,其實是跟著清溪的宗叔伯們,漂洋過海去日本賣茶葉呢!」
松伯公說到興起,手腳並用地比劃起來:
「那年頭,行船跑馬三分命,那是一隻腳踩在陽間,一隻腳踩在棺材板上啊!有一回,大牛在異國他鄉生意做賠了,人也走丟了。天寒地凍,他累得跟條死狗一樣倒在街頭。迷迷糊糊中,他做了個夢。夢裡大霧瀰漫,一位手持禪杖的高僧破霧而來。那高僧仙風道骨,銀鬚飄飄,若隱若現。大牛像丟了魂一樣,木訥地跟著高僧的腳步走,走啊走,竟然走到東京都一座宏偉的寺廟前。」
「等大牛猛地驚醒,高僧不見了,眼前卻是香煙繚繞。他手裡死死攥著一支竹籤,低頭一看,上面除了密密麻麻的日文,竟還寫著四行漢字:
『有名須得遇,三望一朝遷;貴人來指處,華果應時鮮。』」
松伯公拍了拍大腿,朗聲道:
「原來啊,那地方就是東京都最古老的金龍山淺草寺!相傳在公元628年,有兩個漁民在宮戶川捕魚,撈起了一尊只有5.5釐米高的金觀音像。鄉親們認定是觀音顯靈,這才集資蓋了廟,求個天下太平、五谷豐登。大牛坐在廊廡下,耳邊還迴盪著夢裡高僧的叮囑:『當年我把這籤詩帶到日本,如今,緣分到了,你再把它請回唐山吧……』」
周圍的聽眾聽得屏氣凝神,老榕樹下只剩松伯公低沉的嗓音:
「大牛要回鄉,可那時的大海,哪是那麼好過的?隨時一個颱風巨浪,就是船翻人亡;海裡還有鯊鯨攔路、海盜打劫,真的是九死一生啊!」
說到動情處,松伯公情不自禁地拍著竹椅,用那飽經風霜的嗓子,幽幽地唱起了祖輩流傳下來的過番民謠:
「海水絕深反成黑,海中浮沉心艱苦。
碰到颱風掀大浪,頭暈目暗膽汁吐。
神明保佑祖先來,千萬不要起風台。
趕緊抬頭天頂看,生命有無誰會知?」
悲涼的曲調在夜空中飄散,大家彷彿都看到了那個在驚濤駭浪中,懷揣著籤詩死死不放的大牛。
「好在觀音菩薩保佑!」松伯公音調一轉,轉憂為喜,「大牛歷盡了千辛萬苦,硬是把那一百首觀音籤詩,完好無損地帶回了上林!上林吳氏本來就有一座供奉觀音的積慶堂,自從有了這套從東洋請回來的靈籤,哎呀,那真是如虎添翼,靈驗得不得了!」
「這下子,上林吳氏可了不得了!很多年以後,族人丁口興旺,上林那塊地方都快容不下了。於是,大家開始舉族外遷。人走了,香火不能斷,積慶堂的觀音香火和籤詩,就續由咱們貞格的鄉親接手供奉。陳太夫人百年歸老後,貞格陳氏的子孫也像開枝散葉一樣,遠的繁衍到興化(現今莆仙)一帶,近的就在中嶺、杏塘落戶。當年中嶺建有氣派的十八座大厝,後來子孫們又陸陸續續遷往了海澄。」
松伯公說到這,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氣,端起已經涼透的茶碗,咕嚕咕嚕喝了一大口,眼神裡閃爍著自豪的光芒:
「你們別小看這一百首籤詩,它不僅能卜吉凶,還救過咱革命同志的命呢!當年,尹利東在安南永開闢革命蘇區,時局凶險萬分。咱們貞格、貞坑的地下黨同志,為了躲避白匪的搜查,靈機一動,就拿這積慶堂的觀音籤詩當成了聯絡暗號!
『鯤鯨未變時,且守碧潭溪。風雲與巨浪,一息過天涯。』
這哪裡只是籤詩?這分明是咱地下黨同志潛伏待機、無畏風浪的革命誓言!」
夜漸漸深了,茶香也淡了。松伯公搖著蒲扇,看著眼前這群聽入迷的後生晚輩,語重心長地總結道:
「這淺草傳回來的觀音籤啊,從第一首到第一百首,凶吉分得細呢,有末吉、半吉、小吉、末小吉和大吉等七種。不過啊,佛家說了,就算你抽中了『大吉』,要是天天躺在家裡不勞而獲、粗心大意,大吉也會變成『凶』;反過來講,要是抱著謙虛的心,就算抽到『凶籤』也不怕,憑著一股強韌的骨氣,咬著牙努力打拼,凶兆照樣能轉為『大吉』!」
老人家呵呵一笑,站起身,拍拍衣擺的灰塵:
「正如咱閩南人的老話說的:三分天注定,七分靠打拼,愛拼才會贏! 命運啊,兜兜轉轉,終究還是在自己手裡。大夥兒要是最近運氣不順,不妨哪天去貞格杏塘的積慶堂,給觀音娘娘上一炷香,求支靈籤,指不定啊,轉運的風浪這就來了呢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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